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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文武百官，齐聚芳草凄凄的猎场。久未狩猎的猎场，阳光从蔽日的树叶间撒落下来，像缕刻的花纹投身在草地上，知了的叫声，在林中喧闹；成群结对的蝴蝶，在花中蹁跹。

斗越椒不动声色地立在草坪中央，眯起一只眼，拨动着弓弦，“嗖”的一声，百米远的树叶纷纷落地。

“妙！”场内响起一片叫好声，恭维声四起：“令尹不愧是神箭手哇，这武艺，实在是令人望尘莫及！”

楚王熊侣望向少年，他并没有胆怯，直着腰身，不慌不忙地从后背的箭筒里，拿出一支箭来。

“你若能射下湖面那只绿蜻蜓，并且让它还活着，就说明你的箭术尚可，不然并没有甚高明之处。”楚王熊侣指着湖面一只掠过的绿蜻蜓，对少年道。

“大王高明！”斗越椒显然以为楚王增加别人的难度，无疑就是在维护自己，便感恩而兴奋地对楚王作作揖。

众人也鄂然地睁大眼睛，纷纷说：“绿蜻蜓在哪儿呢？哦，看见了，离得太远了，并且在不停飞动，射中的可能性太小啦！”

无知无畏的少年，不屑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只见他从举着由竹木、铜铁、牛皮做成的弓，拉满弓弦贴近耳际，似乎也并没有刻意瞄准，而是凭着感觉发射了出去，只见利箭似一片羽毛，在强劲的风中飞速前进，很快裹着肉眼难见的一个绿点，坠落在草丛中。

“射中了，射中了！”全场人难以抑制心中的感慨，欢呼起来。包括楚王在内，本来以为这本来就是个恶作剧，戏弄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罢了，想不到他却将楚王的戏言，当众实现。

“大王，射中了！”验箭官捧着绿蜻蜓与箭，让楚王察看。楚王熊侣接过来一看，折了一支翅膀的绿蜻蜓，还在颤动着另一支翅膀，在蠕动着——这小子刚刚发射的利箭，果然没有击中其要害，只是折断其一只翅膀而已。

楚王熊侣强烈压抑着不言而喻的惊喜，再次命令道：“抬上犀牛石来！”

这时，只见八名武官抬上一块状如犀牛的巨大石块，草坪上瞬间有了座小山丘。这小子拍了拍巨石，围着巨石转了一圈，突然双手持四箭，“嗖嗖嗖嗖”左右开弓，转瞬之间，四支利箭齐刷刷从犀牛石顶端穿过，只见箭尾还在顶端擅动，而尖头却在石头的底端显露了出来。

“箭穿犀牛石，好！”楚王熊侣再也崩不住了，击掌道，“请问你姓氏名谁？”

“养由基！”少年见他的话引来一片私语声，补充道，“在下爷娘曾是养国人，但养国早已一心侍楚，我出生时，已是养邑县的一名楚人。从小好箭艺，两臂能张千斤弓，愿为大王效劳。”

“好，以后你就是楚国的一名武大夫，跟随着寡人吧！”楚王熊侣欣赏养由基的武艺，更欣赏他简单、明了的作派。

一旁的王弟虞邱子，点醒这个直愣愣的少年道：“快快拜谢大王恩典啊！”

“多谢大王恩典！”养由基倒是一个听话乖巧之人，双膝跪在楚王面前。楚王熊侣难得地笑了笑。想想身后有虞邱子、蔿贾、伍举、苏从等文臣，又有斗越椒、庐戢梁、养由基等勇士忠将，内心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下令大晏群臣。

“大王英明！”在人声鼎沸、推杯换盏之际，楚王熊侣早已不再是格格不入的新君。经过战火洗礼的楚王，游刃有余地融于各种场合，他举杯道：“在烽火没有来临之前，贤臣们尽管痛饮，好好享受人生；可一旦有战事发生，大臣们可都得给孤顶着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微臣谨记！”众臣子纷纷道。

“好，孤敬各位贤臣三杯！”楚王接过侍卫递上来的酒，连饮三杯，然后道，“贤臣们放开心怀，放开酒量，只管痛饮，不必小心翼翼！”

“谢大王！”楚王熊侣从文武百官崇敬的眼神中穿过，迎着星辉，迈出晏会厅，身后的饮酒作乐之声，果然更加轻松欢畅。

楚王踉跄着脚步，追着天边的星月。此时让他醉的，不是酒，而是内心澎湃的热血。

“大王，慢点！”大臣们将楚王小心扶上皇辇，他掀开帘子，眯着双眼，望着星空。

深夜的星空，就像一个巨大的屏幕。历代先王的屈辱与荣耀，都成为补缀天幕的碎片，被时光打磨成点点星光，星罗棋布地补缀着天空。

“快去给大王调制些醒酒汤来。”樊姬帮楚王换了衣裳，还帮他喂了些醒酒汤，迷迷糊糊之中，楚王总感觉自己在荆棘丛中，不停奔跑。

“快逃！周天子的兵马追来了！”铁马驰聘，山川震动，草木横飞。一群群蚱蜢飞鸟，在恐惧的脚步声中，像流弹一般惊起。

鬻熊看着一个个一群面黄肌瘦、衣裳破烂、疲惫不堪的楚人，血肉模糊地倒在草丛中，他双膝跪在尸体丛中，血红的眼睛，流淌出来的，竟然是殷红的血。

鬻熊的妻子妣厉，挺着笨重的孕肚，在一群女奴的保护下，艰难逃命。她们衣裳破烂，被汗珠浸湿的长发，搭拉着贴在前胸后背；一片片丝茅狭长带着锯齿的叶片，像刀片般划过她们柔弱的身体，在她们脸上，手臂和腿上，留下一道道血印。

妣厉跑不动了，倒在草地上。

“她要生了！”巫婆察看了一下妣厉的身体，悲喜难分地对鬻熊叫道，“族长，妣厉要生产了！”

鬻熊愣了，他看了一眼倒在女仆怀中，痛得死去活来的妻子。抽出防敌的刀刃，砍向一人多高的杂草。

太阳，收敛起万丈光芒，凝成一个红彤彤的小铁环，一坠一坠地，向山谷低垂。

随着“卡嚓卡嚓”的声音，不一会儿，在杂木丛生的泥泽里，呈现出一个篮球场般大小的空地。鬻熊将砍伐的杂草，在空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用双脚踩踏实了，确认不那么扎人了，便将妣厉横腰抱起，放在草坪中央。

滚环似的太阳，沉入群山，大地陷于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