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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父亲鬻熊不是曾被您周天子，口口声声遵从为“太傅”的么？父亲鬻熊最后的一口热血，不是喷洒在助周伐商的征程中么？现实的结果，竟然是如此人走茶凉。

那一刻，熊丽心疼父亲鬻熊为周天子效忠的不值！那一刻，他谦卑得很久很累的心脏，像弹簧一般迅速弹跳到犟强自尊的另一端，他冷硬地转过身，在风雨中狂奔着，想早点逃离这儿，回到他的夷蛮之地，与丛林为伍，与虫鸟为伴，永远不要再与这群人打交道。

“御厨的火熄灭了，快快喊住那个夷蛮去御厨生火。”大总管的公鸡嗓，在人群中炸响，“不然，我们的御晏是没法开席啦。”

人们这才想起来，夷蛮的始祖是火神祝融，所以夷蛮世族一直掌管着火的秘密，如果那个熊丽真的离去了，岂不是让开不了御宴的封赏大煞风景？

事实上，周天子的每日三餐，哪少得了火师？

于是，文臣武将们，一涌而上，将熊丽抬到了御厨。

如果不想让楚人成为一座被世人隔离在林中的孤岛，如果不想楚人再被驱逐，如果楚人想要一片稳定的停歇之所，熊丽只能别无选择地像父亲鬻熊一样，成为周文王的火师。

熊丽一边召集御厨全体人员，将浸泡在雨中的枯枝树木抱回在厨沿下的通风处，然后择了些易燃的干燥树叶、松针塞进御灶，磨擦着打火石，“霹吧”一声，灶炉里盛开出一朵硕大无朋的火花，将松针枯叶点燃。

“火起来了，火起来了！”熊丽将风干的枯燥树木，架在柴禾之上，熊熊火花舔着锅炉，照亮了厨房，丝丝缕缕的芬芳，在御厨中弥漫。

宴厅里，酒肉飘香，杯筷交筹；丝竹入耳，歌舞妙曼，此起彼伏的笑声，像一条欢溅的小溪，不时传到御厨。

熊丽抖落掉树筒上的雨水，用衣袖擦干，放在灶炉上烘干，然后用铁钩掏出灶里的灰烬，将稍微干些的树筒，架在大火上，形成“空心”的火焰，在炉膛内噼里叭啦地炸响；右侧的灶膛，有几十个大厨在挥汗如雨地翻炒；另一侧的几十口大铁鼎里，驴、牛、羊、马、鹿等大肉块，在铁鼎里“呼噜噜”地翻着或奶白色、或酱红色的浪花。

扑鼻的香味，从宫内溢到宫外九条街。

宴厅内，美酒已在各诸侯体内，甜美的发酵。大家都肆无忌惮地互相敬酒，嬉笑，打闹，喧闹声冲破晏厅，直冲九宵。

近百位御厨，近百个炉灶，却只有熊丽一人掌控着火侯。他忙得脚不沾地，在近百个炉灶之间奔忙着，添柴，掏灰烬，火势过大或过小，厨师们便用锅铲将铁锅敲得山响：“这边的火太小了！快升火，升火！倘若味道不好，得罪诸侯，你吃罪得起吗？”

“诺，诺！来了来了！”熊丽将劈柴加入灶膛，赶马般随着不耐烦的呼声奔去，对大厨作作揖：“怠慢了，勿怪！”

盛大的筵席，延续到天将亮时份才结束。醉得东倒西歪的大小诸侯，在侍从们的前呼后拥中，乘着华丽的车辇，心满意足地回馆舍休息；大厨们在上完最后一道菜后，已将剩余的食材，做了十桌美食，吃得酒醉饭饱、满嘴流油。

“所有炉灶你要封好，还有盘碟碗筷，你都得好好收拾一下！”主厨一手拍着肥硕的肚皮，一边剔着牙齿，哈哈熊丽道，“余火处理得不好，若是发生火灾，那可是要诛灭九族的。”

“遵命，主厨尽管放心，我会守在这里，将一切事情处理妥当。”熊丽连忙恭敬地点头保重，“保证在周天子的沃土之上，不出任何秕漏。”

主厨对于熊丽的回复，还是颇感满意的，腆着大肚，哼着小曲离去，留给了熊丽一地鸡毛。

“周佬儿欺人太甚！”楚王熊侣忿忿不平地一拳砸在石桌上，面前的水杯晃了晃，倒映在杯中的花草的，也在波光粼粼的杯中晃动着。

“如果当初，你的始祖们都是你这样的急躁性子，就没有当今楚国的强大了！”鬻熊的话虽严厉，但语气与目光，却充满宠溺，“隐忍，才是我们楚国致胜的砝码。”鬻熊好像读懂楚王熊侣求知的眼神，接着讲述着——

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的熊丽，也想过要离开欺人太甚的周天子。可当下局势如此，若凭一时之气回荆楚，也就意味着周天子的强兵马将血洗楚人。在强国面前，在生死之间，个人的自尊与屈辱，根本算不得了什么。

理智，慢慢恢复。熊丽调好黑泥，封上炉灶，尽管他早已饥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但伫立在油腻腻、堆成山似的盆碗之中，看着溢出碗盏的紫红色、褐黄色的汤汁横流，然后凝固成一块块肮脏不堪的油腻，胃部就翻滚起一股股酸涩的怪味，没有丝毫胃口。

熊丽不仅像他父亲鬻熊一样，成为了周天子的火师，熊丽的儿子，也子承父业，成了周天子的火师。他们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地侍奉着周天子。

直到周成王继位时，周公为了避开当时混乱的局势，在熊丽的暗中保护和帮助之下，逃到位于睢山与荆山之间荒野之地的楚人栖居地避难。

“山潮水潮不及人潮！”见到有远客来，楚人恨不掏出心窝，拿出所有家底盛待周公。

为了给周公改善伙食，小孩们爬上高高的树窝，取回鸟蛋；壮汉们下河摸鱼、上山打猎；妇女们摘来鲜美的野果。

周公万万没想到，他在避乱之际，每天不仅能吃到鲜香的野果；还有野鸡、野猪，以及鱼肉等各种蔬菜，混杂在一起，吊在火上烧煮着吃。享受到了如此美味的食物，周公心中颇为感慨。后来，周成王派人马前来迎接周公时，楚人又热情相送，家家户户将蒸米糕、晒干果和炒麦送来，令周公感动不已。

周公回到周王室都城后，便对周成王讲述了这一切，他还在回忆往事中，特意说道：“自周伐商以来，楚人从鬻熊、熊丽、熊狂，已经三代忠心耿耿服侍我们周朝，我们应该心怀宽厚仁慈，给他们加官进爵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