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搪瓷缸里的温情岁月
第一次与他见面时,他的手上就捧着那只白色的搪瓷缸。一屋子的亲朋好友,都用着晶莹剔透的玻璃茶杯,只有他,捧着那个破旧的搪瓷缸,悠然地呷着里面热气腾腾的红茶。那实在是一只很不成样的搪瓷缸了,杯体已摔得坑坑洼洼,上面的红漆小字也磨得模糊一片而看不清字迹,常年的茶渍,已把搪瓷缸里面染成浓浓的茶色,看不到一点白颜色。
他却宝贝一样。天天缸不离手。吃饭前用它来温酒,喝完酒又用它来泡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只搪瓷缸的年龄就比他最大的孩子——我老公的年纪还大了。一只茶缸竟然用了三十年,想想都觉得让人不可思议。
那日我心血**,一个人跑到外面去买了一只上好的保健杯回来,打算悄悄把他手上的那只破旧搪瓷缸换掉,却被他发现了。杯子没换成,却意外地换回一段故事,一段他和婆婆与那只搪瓷缸的故事。
春日午后,门前月台上,暖洋洋的太阳底下,他捧着一大搪瓷缸热气腾腾的红茶边喝边聊,婆婆戴着老花镜,正一针一线缝补着他的一件旧衣。他的目光悠悠,已穿过岁月的重重山水,重新回到那年那月……
那只搪瓷缸是他进矿第二年,矿上发给他的奖品:那一年,她还同他一样健壮年轻。那时家里经济状况还很不好,那只搪瓷缸就成了家里最体面的一件用具。那种体面,却只属于常年在地下劳作的他。每次,一身煤粉一身疲倦的他钻出矿井时,她一定会准时捧着那只搪瓷缸笑嘻嘻地守在那里。那只搪瓷缸,五冬六夏,盛放的内容始终不变,全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她说,刚从井下上来的人,最需要的就是那杯热乎乎的暖胃的水。其实,矿上一直供应热开水的,盛水的保温桶就在离井口不远的地方……
“你们不知道,你妈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胆小。可自从开始天天去给我送水,那胆子就越来越大了。那时候,从咱家到矿上,要走二十多分钟,中间是一片乱石岗子坟地,埋了不知多少被矿井吞了命的人……那时家里没有钟表,天不亮你妈就提前醒了,顶着星星就往矿上走,为的是我一上来就能看见她,就能喝上热乎乎的水……也真难为她了,一送就是几十年哪……一杯热水送上去,任是谁都可能轻易做到,可要把那一杯热水持续不断、风雨无阻地送几十年,能如此做的,可能也就你妈……”公公呷一口茶,扭头看婆婆,满眼里都是笑意温情。婆婆不抬头,脸却微微红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也跟孩子们提……”
“不提怎么行,不提他们怎么知道?这只搪瓷缸,可是给咱家立下汗马功劳的。什么东西都能丢,它可不能丢。”再呷一口茶,公公的目光就落到那只伤痕累累的搪瓷缸上。眼眸里,是与他看婆婆时一样的温情脉脉。
“其实,那时候,要是单纯为了去给你送那口热茶,还真的没那个必要。我就是不放心你,每次你下井,我这颗心都得提起来,在井口上,看着你黑头黑脸地从井下升上来,我这颗心才又放回去。我就是想去看看你,让你知道井上还有人牵挂着你……”
“嘿嘿,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呢。每次在井口上看到你,我都跟自己说,明天早上,这个人还来给我送热水,我不能让她扑空……”话说至此,公公的眼圈儿已微微地红了。
在矿井下工作的人都知道,他们每天其实就是在阎罗殿门口转悠。从下到矿井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把一只脚迈进了阎罗殿里。那卑贱的生命,就不再单单属于他自己。在那个岗位上做了几十年,公公也曾经历了大失小小几十次险情。他曾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早上还鲜活的生命瞬间就被黑色的巨浪吞没……他自己也曾被困井下,整整七天,他不吃不喝,竟然奇迹般的生还……
“那一次,要不是想着你妈天天在井口上抱着个搪瓷缸在等啊盼啊,我可能真的就放弃了,估计阎罗地府里的日子也不过就那样子了…”
“是,那次可真快把我吓死了……”
听着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一段岁月轻轻铺展在我们面前,再去看公公手上那只古旧的搪瓷缸,一股轻柔的风,就从心间轻轻掠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爱,原来并不需要怎样的轰轰烈烈。一只小小的搪瓷缸,就装下了所有的爱和温情的岁月。
公交车奇情
陶令良今天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酒席上,有个同学与他开玩笑:“令良,你看同学们都结婚了,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你的喜酒啊?”陶令良的脸不由得一红,他说不出口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爱情连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
有个同学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令良他还没有恋人吧?大伙儿帮帮忙,可别让他再做钻石王老五,家里还有妹妹的赶快举手吧!”同学们都面面相觑,没想到陶令良至今还是光棍一条。幸亏这时有个外号叫“小诸葛”的同学打了个圆场:“令良,你喝过酒后坐前面的101公交车,保证你能交上桃花运!”
散席后,陶令良就走了出来,他看到一辆公交车从前面开了过去,突然想到了“小诸葛”的那句话,就不由自主地跳了上去。
公交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显得很是拥挤。这时,上来一个女孩,那女孩一看到陶令良,突然对着他“扑哧”一笑,接着脸上泛起两朵红云,一直红到耳朵根。陶令良觉得这个女孩很有意思,笑过之后还不停地朝着他看。难道真如“小诸葛”所说,今天撞上桃花运了不成?
陶令良想挤过去,可是公交车上人太多。就在这时,车靠站了,那个女孩下了车,走到车门边时,回过头又朝陶令良“扑哧”一笑。陶令良不由自主地跟了下去。那个女孩见他也下车了,回过头来对着他又是“扑哧”一笑。她穿过十字路口,然后朝一所藤蔓掩映的房子里走了进去。房子门口坐着一个颇有几分艺术家气息的白胡须老头,见陶令良直直地往房间里闯,立刻拦住他,问他做什么。
陶令良脸一红,说:“老伯,刚才有个女孩在车上朝我笑,我不知道她笑我什么,就想问个清楚,我看到她进了你的房子,想必是你家闺女吧?”
白须老者有点不相信地说:“你是说刚才?还有个女孩?”陶令良激动得直点头。白须老者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小伙子,该不会是你喝多了吧?我们家膝下无儿无女,哪里来的女孩进我的家门?”陶令良说刚才明明看到那个女孩进了房间,不会看走眼的。
那老者围着陶令良转了一圈儿,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从陶令良后背上取下一张纸条,说:“我说小伙子,你该不会是想女朋友想疯了吧?”陶令良接过那张纸条一看,那上面竟然写着三个字:“我爱你!”一定是刚才那个“小诸葛”捉弄的。陶令良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唉,可能真的是自己酒喝醉了。
回到家里后,陶令良怎么也定不下心来,那女孩的回头三笑,就像秋香迷住了,唐伯虎,紧紧揪着陶令良的心。打这以后,他有事没事总爱坐101公交车,希望能再次遇到那个“秋香”。可从此以后,“秋香”就再也没有让他遇上过。
这天,陶令良又来到了那个“秋香”走过的十字路口,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就是他天天找寻的“秋香”吗?陶令良加快了几步跟了上去,这次他是看清了,那女孩还是进了白须老者的屋里,看来那个白须老者在向他制造谎言。
白须老者见陶令良不相信他的话,就说:“那好,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就带你到我的房间里去看一下。”
陶令良就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他会找不出来,跟着白须老者进了房间。房间里设施非常简洁,角角落落里摆满了作画用的工具,四面的墙上也挂满了画。白须老者说,他只与老太婆一起过,平时闲了作作画,房间里除了一屋子的画再也找不出第二样东西了,更别说一个大活人。
突然,陶令良看到有幅画上画了一个女孩,正对着他微微地笑着。陶令良霎时呆住了,那不就是在公交车上遇到的“秋香”吗?他对白须老者说:“我两次看到进了你家门的那个女孩就是她!咦,她怎么会在你家画上呢?”白须老者说这幅画上的女孩是他一天在天桥那儿看到的,他看她很像自己老太婆年轻时候的样子,就将她画了下来。又问陶令良刚才对着这幅画在自言自语,难道这幅画对他还有一层什么意思?
陶令良没有回答,他正在愣神,突然看到女孩在向他招手,说了声:“你好!”然后一伸手,就将他拉了上去。
陶令良瞪着大眼睛看着她:“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上面?”
那女孩顿时流下两滴泪来,说她叫朱莹,家住登州路35号,那天路过天桥时,看到有个白须老者在作画,那画上的女孩像是自己,由于她看得入迷,不知对面开来一辆客车,吓了一跳,谁知道灵魂竟然吓出了身体,她心里一慌张,钻错了地方,就吸附到这张画上来了。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找一个人,希望能把她的躯壳找回来,方能还原。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天天在街上转,她看得到别人,而别人总是看不到她,直到遇上了陶令良。说着,那女孩就给陶令良跪下了,让他帮忙找她的躯壳。
陶令良正在沉思,一边的白须老者推了推他说:“小伙子,你怎么啦?”他说,刚才陶令良对着话自言自语,那表情怪吓人的。
陶令良没有说什么,告别老者,就径直朝登州路35号走去。来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神情憔悴。陶令良问:“请问这儿有个叫朱莹的女孩吗?”
那阿姨就落下泪来了:“是我女儿,请问你是她的朋友吗?”没想到此地真有此人!陶令良暗暗感到吃惊,说:“我想过来看看她!”那阿姨带着他走了进去,指着躺在**的一个女孩说:“她现在无知无觉的,我看着都伤心!”陶令良过去一看,那个躺在**的女孩竟与那个挂在墙上的女孩一模一样!他忙问阿姨这是怎么啦?阿姨说,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3年前,朱莹在经过天桥时,突然昏倒在地上就变成了植物人。我看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都没有唤醒她。听老一辈人说,可能那天朱莹看什么东西着迷了,把她的灵魂吸到了那儿,这种事,只能是与她有缘的人才能看得到。只有把她看到的那件东西买下来,才能把朱莹唤醒。可是,我哪里知道她那天看了什么不该看的呢?我又到哪里去找与她有缘的人呢?阿姨说着说着,眼泪又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没想到天底下还真有这么蹊跷的事儿!陶令良马上跑到白须老者那儿,问他卖不卖那幅画?白须老者说,他作这些画都是自娱自乐的,这张画是他最钟爱的一张,说什么也不肯卖。他见陶令良那副执意的样子,就问他买这幅画到底为了什么?陶令良就把这些天来的奇遇说了,白须老者听说是这么回事,赶紧拿下画说:“没想到我作这幅画竟然禁闭了一个女孩这么多年的自由啊?”他对自己的做法又后悔又自责,执意要把那幅画免费送给陶令良,并对他说:“小伙子,赶快拿着画走吧,去救你的有缘之人吧!”
陶令良千恩万谢,接过话赶紧往登州路跑,当他将那幅画拿到朱莹的床边时,他看到朱莹的两眼慢慢地睁开了。她看着陶令良,竟然微微一笑:“谢谢你,令良!”陶令良幸福地将朱莹揽在了怀里……
没多久,陶令良就与朱莹举行了婚礼,酒席上,“小诸葛”乐呵呵地说:“没想到我的一个玩笑还成全了钻石王老五的一桩姻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