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美姬带着哭腔的柔软求助,却比突然而至的飓风更令人窒息。只要重新掌灯,谁的帽缨丢失,谁就是戏弄寡人的妻妾之人,谁就得死!
此次晏请的,可都是曾跟随着本王出生入死的重臣良将!楚王熊侣刚刚血洗了斗氏家族,现在又要将血雨腥风,泼向身边的重臣吗?楚王头脑的风暴,在窒息的黑暗之中,高速运转着。倘若不拿下调戏美姬之人,她不依不饶的哭闹,难免会搅得后宫不宁,也会让楚王落下保护不了妻姬的笑柄。
“大王快快命人掌灯啊!”美姬在黑暗中,声声催促。
醉意被美姬吓醒的臣子,大气也不敢出,都在静候着楚王的决定。很显然,只要灯一亮,便有人的性命会灯一样熄灭。
“哈哈,幽幽的光亮之下,尽情畅尽,也不失为一种情趣,何必要重燃灯光和烛火?”楚王熊侣突然灵机一动,同为男人,他明白历经凶险的臣子,更容易陷入温柔乡的冲动。他不能仅凭这一时的冲动,便杀了自己的臣子,而寒了众人之心,“在坐的,都是跟随寡人北伐、平定斗氏叛乱的有功之臣,今日设宴,诸位都要尽欢而散。现在,我们不妨都脱去厚重的帽子,卸下帽缨,开怀畅饮。”
楚王这番话,无疑是给众臣下了道免赦令。他能捕捉到黑暗之中的迟疑,紧接着是一片解除生死线的欢呼雀跃。尤其是唐绞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大王真乃真命天子!懂臣,知臣,体恤臣子,拥戴这样的君王,实属我楚臣民之万幸!”
“多谢大王恩赐!”刚刚结束外患内祸,谁也不愿意将好端端的喜晏,变成刑场,众臣子谢恩过后,纷纷解下帽子、摘下帽缨,在幽暗的空间,畅开心怀,痛快豪饮。
楚王再次命护卫掌灯时,所有臣子都有了八分的醉意,他们东倒西歪在桌子上,或倚靠在墙壁,无一人的帽缨是完好的。
美姬手中攒着的帽缨,显然不知是谁的,她怔愣了一刻,嘟哝着嘴,在许姬搀扶下,眼含忧怨地离开。
次日,樊姬帮助楚王更衣完毕,楚王正准备上朝之际,美姬却满面忧怨地跑来询问:“是我令大王厌弃了吗?否则,大王怎么可能当着众人的面,让臣子调戏于妾身?”
美姬双眼红肿得像水蜜桃,她显然哭了一夜,楚王不忍责怪,安慰她道:“爱妃不要胡思乱想,昨天的重臣都曾为寡人出生入死……”
“那大王的意思,是也要妾身为你而死吗?”哪料,楚王的话如同捅了蚂蜂窝,美姬越发不依不饶,哭得梨花带雨,“樵夫妻尚且不可欺,身为大王的爱妃,当众被人凌辱,大王为什么不能为妾作主?难道真要臣妾以死谢罪,才能引起大王对此事的重视吗?”
“这……”楚王一时语塞。指挥千军万马,他越来越熟悉,而讨好小儿与女人,却令他左右为难,尤其是当着众人。
好在,樊姬及时替楚王解了围:“臣子与妻妾,皆是大王的左膀右臂,失去了哪一块,都是砍断筋骨、难以治愈的疼痛。在没有造成千古憾恨的面前,我们身为后宫,为什么不能宽容他人一时的冲动,去提升自己的内涵呢?”
“是啊,是啊,你冷静下来,与王后好好谈谈!”楚王将美姬的手交到樊姬手中,“王后好生安慰于她!”
樊姬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大王放宽心,且去上朝,这儿有我呢!”
朝廷之上,楚王熊侣刚与臣子们就一些奏章的事情,提出了他的看法,就听到大监禀报:“箴尹斗克黄晋见!”
众人讶异地将目光,投向殿外。连日来,大凡是与“斗”相关的人,就意味着血雨腥风,意味着死!即使是为数极少的斗姓人侥幸活着,也得改名易姓,逃得远远的,寻找异邦的避护才能苟活。这个出使齐国的斗克黄,为什么不就势在齐国避祸,反而要历尽千辛万苦回到楚国?
“宣!寡人倒要看看,他到底长了几颗脑袋。”楚王熊侣闻讯,也深深感到不可思议。
“罪臣斗克黄出使齐国,完成使命,特回楚给大王复命!”斗克黄双手托着楚、齐友好协议签订书,跪在大殿中央,“齐国敬慕我楚君主英明果断,愿意与我楚世代友好,只要楚国国君有所召唤,定当不遗余力在兵力、粮草、军饷等方面给予支持!”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知道你回来所面临的后果吗?”楚王虽然被斗克黄的行为所感动,但也不得不发出置疑,否则他难堵悠悠众口。
“途至宋国,就已听到斗越椒带领全家族之人反叛王室,因其作恶多端,大王已下令诛斗氏家族;为绝后患,大王对斗氏一族,格杀勿论!”
“既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我奉王命出使齐国之前,祖父斗子文就再三告诫于我,斗氏家族世代忠良,绝不背叛王权。倘若斗越椒有谋反之心,家族一定要将其诛灭,以免祸国殃民!”斗克黄的话,将楚王的思绪,带往人杰地灵的云梦古泽。从斗伯比辅助楚武王拟定国策以来,历代斗氏后裔都曾为楚国立下汗马功劳,斗氏家族也先后有八人担任楚国令尹,虽然出了子仪、斗越椒两个败类,但斗氏对历代君王的奉献,功不可没。尤其是斗克黄出生之时,正是其二祖父斗子良、父亲斗般率楚军出师征伐黄国的公元前648年夏天,因楚国大胜,楚武王便给这个新生的婴儿赐名“斗克黄”。
万没料到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的斗克黄,却是楚王熊侣面临的一道难题:杀,他如何面对斗氏忠烈?留,如何让人信服“对斗氏家族格杀勿论”的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