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小人得志虎作伥朝野噤声贤招祸(完)
贾似道镇守淮扬六年,侥幸东南平安无事,累官至荆湖制置使兼知江陵府。不期这时贾贵妃久病沉重,想见兄弟一面;天子乃钦取贾似道还朝。不久,贾贵妃撒手西归,贾似道哭得死去活来。天子大恸,于是举国致哀。
其时天降大旱,三年不缓。天子疲于应付,总是闷闷不乐。时有贴身内侍董宋臣揣摩天子心思道:“陛下忧国忧民,伤心伤神哪!莫若请人消解为幸。”
天子叹道:“贾妃已逝,还有哪个能宽朕心?”
董宋臣道:“在下听说有个阎婉容才艺绝佳,善解人意。陛下何不宣来一见?”
天子奇道:“真有此等样人么?快给朕宣来呀!”
董宋臣道:“在下遵旨!”
甫见阎婉容,天子不觉眼前一亮:“当年贾妃美在殊色可人,如今这阎婉容却是风情万种,好好好!”更何况,贾妃已逝,还有谁能胜过阎婉容?!于是,阎婉容理所当然地成了天子的最爱。于是,阎婉容很快就从庶二品的第三等女官“婉容”连跳三级升为庶一品的第一等女官“贵妃”。
天子真是不可一日无美色,有了新欢忘旧爱!这不,才几天的功夫,天子就完全忘却了不久前因久旱而发布的节用诏令,开始为新宠阎贵妃建造功德寺;而且,居然超过了自家祖宗的功德寺规模,比灵隐寺还要富丽堂皇,以致时人称之为“赛灵隐寺”。这一来,阎贵妃得以顺理成章地恃宠干政,并不忘董宋臣的举荐之功而极力推举他用事。董宋臣又反过来与阎贵妃互相声援,从而更加深得天子信任;乃奉命管办圣观,又为天子大兴土木,建梅堂,造芙蓉阁,改造香兰亭等,大受天子称赏。董宋臣于是更加胆大妄为,趁机私底下借故擅夺民田,假公济私,乃至无恶不作,激起民怨沸腾。好在天子日事**乐,并未察觉;监察御史洪天锡弹劾宋臣,也不见报,反将自己轰下了台。董宋臣自也怕事情闹大,一旦被天子察觉难脱干系,乃引临安名妓唐安安等入宫供天子**乐,以此蛊惑天子,使之纵情声色,无暇问及政事。期间,又有内侍卢允升,亦因夤缘阎贵妃,而深得天子宠幸,更与宋臣狼狈为奸。其后,萧山县尉丁大全,本为外戚侍婢之夫,面带蓝色,人皆称之为蓝貌鬼的,性善钻营,乃多以财帛馈赠董、卢二内侍,托他们在阎贵妃前示好,并不时进献许多金珠。阎贵妃拿人钱财替人祈福,因此极力援引,不消几日,便将丁大全擢为右司谏,除殿中侍御史。自此,董宋臣、丁大全等在阎贵妃的庇护下恃宠弄权,不可一世,被时人称为“董阎罗”。
恰值董槐起复为右丞相。此人久任外职,颇著政绩,及入为参政,更是刚直不阿。这时既任右丞相,乃入奏天子,恳请疏通贤路,改革弊政,力除三害。却是哪三害?一是戚里不奉法;二是执法大吏擅威福;三是皇城司不检士。原来,鉴于唐代严重的宦祸,太祖早有立法曰:“宦官不得干政”。那“董阎罗”等的所作所为正是治政的头等大害,理当依法严惩。可惜此时的天子怠于政事,沉迷于声色犬马,不免一时犹豫不决。那班小人,闻知此事早已深恨董槐,要想将他除去;只是不得其便。
且说那丁大全深恐禄位不能保全,乃欲顺风使船;于是密令心腹,与董槐**。哪知董槐正色道:“自古大臣无私交,我只知竭诚为国,不知交结,请速为我谢丁君”。丁大全得报,转而生恨,日夜伺隙,预备攻击。不料董槐竟先劾丁大全:不应重任。天子疑他“莫非恶人先告状?”乃道:“大全并未毁卿,愿卿勿疑。”董槐顿首道:“臣与大全并无嫌怨,不过因其奸邪。臣若不言,是负陛下拔擢之恩,今陛下既信任大全,臣难与共事,愿陛下赐归田里。”天子更加不悦道:“卿亦未免太激了。”于是准其所奏。董槐谢恩退出。丁大全闻之,趁机上疏参劾董槐功高震主,特权谋私,图谋不轨。天子疑信参半,迟迟没有批答下诏。不意丁大全竟私用台檄,调兵百余名,持刃夜围相府,欲逼董槐入大理寺。董槐全然不惧,丁大全等无法,随即裹胁他出城,弃之郊外而去。董槐天明入城,方得罢免诏书。此时朝野上下尽闻丁大全等恶行,无不震怒。
时有太学生陈宜中、黄镛、林则祖、曾唯、刘黻和陈宗等六人伏阙上书论丁大全专擅,乞治其罪;丁大全反指使台谏官翁应弼、吴衍弹劾这六人。天子昏庸,竟不顾舆论,将这批学生削去学籍,流放远州,还下诏立碑太学、宗学和武学,禁止学生妄论国事。时人闻之,虽然无奈,却誉其为“六君子”。
不久,丁大全如愿以偿的当上了执政。与丁大全同时拜为执政的还有马天骥:只因天子唯一的爱女出嫁时,马天骥绞尽脑汁送了一份别出心裁的厚礼,大得天子的欢心,便当上了同签书枢密院事。两年后,丁大全又逼迫右相程元凤以天灾引咎辞位,自己取而代之。
阎、马、丁、董四人如此内外勾结、专擅弄权引起朝野内外的强烈不满:一日清晨,有人在朝门上大书八字:“阎马丁当,国势将亡”。阎马是“檐马”的谐音,乃当时华屋檐下悬挂的铃铛,一旦风吹便作叮当声响。“阎马丁当”是讽阎贵妃、马天骥、丁大全、董宋臣四人弄权乱政,于天子无异当头棒喝,意在警告他如再宠用奸佞,国家命运将不堪设想。
天子其时大怒,严令临安府彻查此事,但数月之间一无所获,只好不了了之。但天子终于明显地感受到朝野间对自己放纵奸佞的强烈不满,因而不得不设法采取了一些补救举措。宝五年,马天骥执政仅八个月,就被天子罢免。随后,阎贵妃又在景定元年因病而死。自此,“阎马丁当”已去其半。
且说蒙古觊觎江南已久,时有蒙古主蒙哥亲率兵马屯兵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围攻鄂州、襄阳一带,另一路由云南入广西攻湖南,气焰甚是嚣张。丁大全先是隐匿军情不报,致使边防全线吃紧。及至后来,蒙元帅兀良哈得由云南入交趾,从邕州攻广西破湖南,枢密院一日间连接了三道告急文书,丁大全见瞒不过去,才向上奏闻。天子大惊,急召文武百官商议对策。中书舍人洪芹首先上疏,指斥丁大全与董宋臣等祸国殃民;一时间,侍御史沈炎、右正言曹永年、监察御史朱貔孙、监察御史饶虎臣等也纷纷上疏进言,指斥其罪。天子如梦初醒,遂将丁大全罢相流徙。无如丁大全贼心不死,竟与贵州州守淤翁明在酒桌上商议暗造弓矢,通谋蛮夷以图不轨,被朱孙告到朝廷,再移置新州。宗正少卿兼中书舍人刘震孙又上疏请求把丁大全发配到海岛。贾似道讽孙杀之,孙乃令将官毕迁“护送”丁大全到海岛,舟过藤州,挤之于水而亡。这是后话。
且说丁大全既已罢相,董宋臣乃劝天子迁都四明,以避元军锋芒。天子踌躇未决;群臣则莫衷一是,争竞不休:有赞成迁都的,更有多如文天祥等上疏指斥董宋臣临阵畏缩并请斩他的,一时吵吵嚷嚷,声震云端。这一闹不要紧,却早惊动了的一位要人,竟至于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直闯到了金銮殿上。说来也怪,这人方一现身,朝堂上下竟陡然变得鸦雀无声了!
这人是谁,何来如此能量?原来,这人赫然竟是当今皇后谢道清!
众所周知:谢道清虽然有个曾经贵为宰相的祖父谢深甫,惜早已作古;其父谢渠伯,又不幸早卒。家中少了顶梁柱,能不日渐式微么?因此,谢道清少时家贫无奈,只能经常自己做饭,操持家务。更有甚者,谢道清生来面目黧黑,且一目,简直就是丑女无盐了。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倘非命运之神垂青,焉有出头之日?!
然而,谢道清却偏偏巧之又巧地得到贵人相助,竟然一夜之间就来了个命运大转折:
那是当今天子即位之初,朝廷欲选皇后。其时杨太后不忘故相谢深甫的援立之恩,特命非遴选谢氏少女不可。偏偏谢氏宗族惟道清一人云英未嫁,其兄弟便欲将其纳入宫内。其伯父谢伯阻止道:“即为奉诏纳女,亦必多费资妆;且其貌丑,亦不过终老宫中,何益也?”众人疑惑不定。
其日正值上元之夜,忽有喜鹊来灯山营巢,众皆以为吉兆。谢伯不能阻,乃送其上路。于是,怪事频生:先是谢道清忽染皮疹,良久方愈,不意皮肤尽褪,变得莹白如玉。众皆大喜,旋又请医,药去目。自此,丑小鸭竟成俊天鹅了!
谢道清其时年方十七,得以与贾玉华一同入宫。天子对貌美绝伦的贾玉华自是一见倾心,却拗不过杨太后以为谢女“端重有福,宜正中宫”。况且左右也都窃语说:“不立真皇后,乃立假皇后吗?”于是只得策谢氏为通义郡夫人,乃至进封贵妃,最后由杨太后做主,册封为皇后。
可是,谢道清虽然贵为皇后,还是不如贾贵妃受到天子专宠;贾贵妃死后,阎贵妃又备受宠幸。好在她从不计较这些,反倒颇留意国事,明析时政,尽力佐助天子治政。这一来,不但杨太后很器重她,天子对她也很敬重,礼遇有加。自然地,谢道清也渐渐地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支持与尊崇。
且说当时谢道清以“恐动摇军心民心”为由劝谏皇上不能迁都,又极力说服和安抚了众大臣,并率先尽力俭省,以资军需。同时,提议处置董宋臣,以息众议。怎料天子百般地袒护着董宋臣:先将其调离门,藉以平息舆论,但不久就让他官复原职。其后,董宋臣一直在天子的庇护下,安享晚年;及至他老病身亡,天子还特赠其节度使,以示殊宠。好在此时,终究已是“阎马丁当,全无名堂”了。
此后,天子拜吴潜为左丞相兼枢密使,并钦命于两淮军中拜贾似道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及京湖宣抚大使,率军进师汉阳,以救鄂州之围。贾似道虽然想起昔日漠北之遇便觉蒙古人可怕,但却不敢推辞,只得拜命。
吴潜二次任相,乃坐镇中央,协调各路军民竭力抗蒙,倘遇军情紧急,往往先斩后奏。他还力主清算丁大全余党,招来忌恨。天子无子息,欲立弟弟与芮之子忠王赵为太子,吴潜谏道:“臣无弥远之才,忠王无陛下之福”,天子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