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胤?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
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好几万人”,这规模可比他们当初在黑风沟遇到的土匪大太多了!
这世道,果然越来越乱了。
“官兵呢?不管吗?”老崔忍不住插嘴问。
“官兵?”李二苦笑一声,“官兵比土匪还狠!剿匪?他们就知道催粮派饷,抢东西!俺们庄就是被一伙溃兵抢光的!说是剿匪,匪没见着,老百姓倒先遭了殃!”
这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虽然他们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崩坏到这种地步,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张黑子靠在窝棚口,哑着嗓子问:“那你们……打算往南边哪儿去?有投靠的地方吗?”
李二摇摇头,眼神茫然:“没……没地方去。走一步看一步吧。听说河南、湖广那边年景好些,地广人稀,也许……也许能找条活路。”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陈九看着这伙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难民,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李二说:“这山谷往里走,河边有点刚冒头的野菜,你们可以去挖点,垫垫肚子。但说好了,歇一晚,明天天亮必须走。”
李二感激涕零,又要下跪,被陈九扶住。“多谢好汉!多谢!俺们挖点野菜就走,绝不给好汉添麻烦!”
李二带着那伙难民,千恩万谢地去河边挖野菜了。窝棚这边,气氛却更加沉重。
大牛凑到陈九身边,低声道:“九哥,那个王嘉胤……好几万人?我的娘咧,那得是多大的阵仗?”
石柱也忧心忡忡:“外面乱成这样,咱们躲在这山里,真能安稳吗?”
老崔叹了口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世道,哪有什么世外桃源。”
陈九没说话,走到张黑子身边坐下。
张黑子闭着眼,半晌,才缓缓睁开,看着陈九:“九娃子,听见了吧?天,真的要变了。咱们这点人手,这点粮食,守在这,就是等死。”
“那旗官的意思是?”陈九问。
“光靠种地,来不及了。”张黑子声音低沉,“得想法子,跟外面搭上点关系。换点粮食,换点盐,最重要的是,换点消息。不能当聋子、瞎子。”
“跟谁搭关系?赵家集?”陈九想起那个可怜的集子。
张黑子摇摇头:“赵家集自身难保。得找……找稍微大点的寨子,或者……敢走山路的行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当然,要是碰上落单的、不干好事的官兵或者土匪……咱们手里的家伙,也不是烧火棍。”
陈九明白了张黑子的意思。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想活下来,就不能再抱着以前那点规矩不放了。
这时,林秀和大牛、石柱也从深山里回来了,一无所获。听到李二带来的消息,林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王嘉胤……”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飘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陈九让招娣娣她们多烧了点热水,分给李二那伙难民。众人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野菜团子,围坐在几个小小的火堆旁。野狼峪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但却没有一点热闹气,只有一种压抑的悲凉。
李二是个话多的,也许是感激陈九他们给了歇脚的地方,也许是憋了太久没人说话,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路上的见闻。哪里又起了杆子,哪里遭了灾,哪里官兵和土匪打了一仗死伤无数……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乱世的血腥和绝望。
陈九他们默默地听着,外面的世界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那是一个比野狼峪更寒冷、更饥饿、更危险的世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二就带着那伙难民,拿着昨晚挖的、勉强塞满肚子的野菜,过来告辞了。他们对着陈九等人千恩万谢,然后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继续向南,消失在山谷的晨雾中。
窝棚前又恢复了冷清。但李二他们带来的消息,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张黑子把陈九、林秀、老崔叫到跟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都听到了吧?咱们没退路了。”他扫视着三人,“这野狼峪,不是安乐窝。想活下去,就得变。”
“怎么变?”老崔问。
张黑子看向陈九和林秀:“九娃子,林姑娘,你俩身手好,脑子活。从明天起,别光在山里转悠了。带上家伙,往山外走走。摸清楚周边五十里内,有哪些寨子,哪些路,有没有能打交道的人。记住,只看,只听,别轻易动手。把路摸熟了,咱们才能有下一步。”
陈九和林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意味着,他们要主动去接触外面那个危险的世界了。
“明白了,旗官。”陈九重重点头。
林秀也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