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隐藏在兜帽下的眼睛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与轻蔑。
“王尚书,你做了一个最明智的选择。”
他缓缓地踱着步子,声音冰冷地说道:“回到刑部之后,该怎么做,不用本官再教你了吧?”
“查案的动静,要大!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王革是奉了圣命的钦差,是疾恶如仇的青天!”
“但抓的人,要少!要精!只抓那些无关紧要的小鱼小虾,杀鸡儆猴!至于蔡京那些盘根错节的党羽,你得给本官,好好地护着!”
“抄家的钱,也不能少!但只能抄个七八成,总得给蔡太师留点棺材本。官家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去糊弄!”
“最重要的一点!”黑袍人的声音,变得森然,“蔡京,必须活着!他太师的位子可以丢,但他必须留在朝堂上!本官要他,继续跟宿元景斗下去!”
王革跪在地上,用力咬着牙,颤声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只要……只要我照办……你就会放了我的儿子?”
“呵呵……”黑袍人发出一阵低笑,“当然。我们求的是财,是权,不是命。只要王尚书你听话,本官保证,你的宝贝儿子,不仅能活得好好的,还能继续在樊楼里,锦衣玉食,享受你这个当爹的,一辈子都享受不到的福分。”
这句充满了羞辱与威胁的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王革的心里。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身绯红的官袍,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件沉重无比的囚衣。
“起来吧。”黑袍人达成了目的,也玩腻了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他转身朝着庙外走去,“本官亲自送王尚书,回刑部衙门。”
王革的身体,僵硬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看着黑袍人那高大的背影,眼中闪过极深的怨毒与不甘。
但他不敢反抗。
他只能像一个提线木偶般,踉踉跄跄的,跟在黑袍人的身后,走出了这座将他所有尊严都彻底碾碎的破庙。
庙外,那辆黑色的马车,依旧静静地停在月光之下,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
“上车。”黑袍人指了指车厢,语气冰冷,不容拒绝。
王革默默地,弯下腰,钻进了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黑袍人亲自坐上了车夫的位置,他用力一抖缰绳,马车再次启动,朝着灯火依稀的京城方向,缓缓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黑袍人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王革掀开车帘,一股熟悉的、属于刑部衙门那特有的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他看着眼前那两座高大的石狮子,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从这里,意气风发地走出去,准备大展拳脚的钦差大臣。
而现在,他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人送了回来。
他下了车,那身官袍早已褶皱不堪,沾满了泥土与草屑,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王尚书,”黑袍人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没有回头,声音幽幽地传来,“记住本官的话。”
“你儿子的命,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说完,他再次一抖缰绳。
“驾!”
黑色的马车,没有丝毫停留,迅速掉头,很快便融入了黎明前那最深沉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王革独自一人,站在刑部衙门那空无一人的门前。
清晨的冷风,吹过他的脸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抬起头,看着“刑部”那两个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威严的大字,嘴角,却勾勒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充满了自嘲与绝望的笑容。
他知道,从他踏进那座破庙,跪在那个黑袍人面前的那一刻起。
他,王革,就已经不再是官家的刀。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